《调解研究》网络首发丨赵彩霞：人民调解的

PERMA模式研究

《调解研究》编辑部首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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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民调解的PERMA模式研究

《调解研究》2025年第1辑

作者简介：赵彩霞，法学博士，陕西广播电视台资讯中心法律服务部主任、公益调解节目《帮忙有一套》制片人，长期从事调解实践与理论研究工作。任陕西省调解协会宣传教育部部长，陕西省妇联系统“八五”普法讲师，陕西省女法律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，陕西省级人民监督员，陕西省学生“学宪法 讲宪法”专家评委等。曾被评为全国广播影视业创新人物、陕西省十大“法治人物”提名等。

摘要：充分发挥人民调解制度优势，不断创新人民调解理论与实践，是推进新时代调解工作高质量发展的必然要求。本研究旨在回应新时代社会治理现代化需求，通过引入积极心理学理论框架提升人民调解制度的效能与实践品质。研究采用跨学科理论建构与案例实证分析相结合的方法，以PERMA模型为理论基础，构建包含积极情绪唤起、多方参与融入、社会关系连接、共同意义建构及解决方案落实五个维度的分析框架。研究发现，该模式实现了调解工作从传统纠纷解决向积极社会治理的范式转型，不仅有助于提升个案调解效能，提升当事人的主观幸福感和参与满意度，更对培育社会治理共同体、形成基层善治格局具有显著促进作用。本研究的独创性在于首次系统地将PERMA理论应用于基层治理场域，为完善具有中国特色的人民调解制度提供了理论支撑与实践路径，对推进基层社会治理创新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与实践意义。

关键词：人民调解；PERMA模式；建设性功能；

社会治理是一个复杂而多元的系统，涉及政府、社会组织和公众等多元主体的共同参与。人民调解作为一种非诉讼纠纷解决方式，以其灵活、高效、低成本的特点，在社会治理中发挥着重要作用。然而，传统的人民调解模式往往侧重于纠纷的解决，而忽视了其建设性功能的发挥。PERMA模式作为一种积极心理学理论，为人民调解提供了新的视角和方法，有助于实现人民调解的建设性功能，推动人民调解高质量发展。

一 PERMA理论概述

PERMA理论起源于心理学领域，20世纪末，美国心理学会主席马丁·塞利格曼等发起并创设积极心理学，主张研究人类积极的品质，充分挖掘人们自身潜在的建设性力量，帮助人们获得幸福。研究过程中，塞利格曼提出了一个幸福理论，即PERMA理论，该理论阐释了构建幸福的具体方法，认为实现幸福人生应具备五个元素：积极情感（Positive Emotion）、投入（Engagement）、关系（Relationship）、意义（Meanings）、成就（Accomplishment）。将PERMA理论应用于人民调解，可以激发调解过程的积极能量，不仅能够有效促进纠纷的和谐解决，更能发挥人民调解的建设性功能。

二 人民调解的PERMA模式构建

社会治理系统本身应包含问题导向和结果导向，人民调解的出发点有关幸福追求，调解结果是要实现幸福。追求幸福是人民调解在宏观层面构建的共同意义，亦是解决方案和任务达成的前提。

基于此，本文借鉴积极心理学中的PERMA理论，构建人民调解的PERMA模式，以系统化提升调解效能。该模式并非简单的流程或技巧，而是一套以促进幸福与和谐为核心的价值理念与实践框架。它旨在将调解从传统的解决纠纷层面，提升至构建积极情感、培养共同体意识、实现个人与社会共同福祉等更高层次。下文所述的五个方面，正是这一模式在实践中的具体展开与支撑，它们共同定义了新时代人民调解工作的新内涵与新范式。

（一）唤起公众的积极情感

高质量的调解应当能够激励和提升人们的积极情绪，感受和经历积极情绪的人会表现出更强烈的亲社会行为。而被激励和提升的人，既包括调解对象（案件中的申请人与被申请人），也包括调解主体（调解组织、调解员）和其他相关方。人民调解必须倡导和谐、友善、公正、法治等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，恪守不渲染冲突、不激化矛盾的原则。无论纠纷最终能否获得圆满解决，调解过程应当始终释放积极正向的情绪，从而使人产生积极情感，不能给人消极无望的感觉。

（二）促进各方参与融入

人民调解过程中，调解员首先应当积极主动地融入事件中，帮助当事人采取行动，而不是简单地旁观，要成为事件走向的改变者和推动者。同时，调解员应鼓励当事人积极参与调解过程，通过引导当事人表达意见、提出建议，实现调解相关方的全员全过程参与。

（三）连接社会关系

人民调解不仅是纠纷的解决过程，也是社会关系修复和重建的过程。调解员应关注当事人之间及事件背后的社会关系，为纠纷相关方提供一个平台，将“异轨”的纠纷相关方拉至“同轨”，进行沟通连接，而不是疏离分化。通过提升连接整合各类资源的能力，努力寻找共同点、强化共同利益，促进纠纷相关方关系的缓和与改善。

（四）建构共同意义

高质量的人民调解与其他调解有一个简单的不同之处：高质量的调解不是指出什么是错的，希望有人能解决它，而是要指出什么是对的，希望有人能模仿它，应该达到调解一案、教育一片，调解一案、化解一类矛盾的效果。调解背后，实际是在构建一个世界，一个由共同意义支撑的世界，这就是经过治理后的我们的理想社会。建构共同意义，达成共识，不仅仅是通过成功解决矛盾纠纷来实现。纠纷能够得到妥善化解，当然是最好的结果，但需要说明的是，即使当下未能解决问题，处理纠纷的过程仍然是建构共同意义的过程。纠纷处理中，依法、依规、依据社会公序良俗开展调解，其中正确积极的观念共识可达成，纠纷协商的规则、程序共识可达成，法定权利义务的尊重遵守共识亦可达成。甚至是通过纠纷化解过程激发的共情，也可视作共同意义的建构。正如哈贝马斯的观点，即使共情这样“类似举手之劳”的政治美德，于多元社会亦为可贵的“善”。

（五）重视解决方案和任务达成

纠纷化解的目的就是解决问题，调解理应重视解决方案，此“解决”有两层含义，其一是绝对解决，即纠纷得以化解，其二是相对解决，即纠纷没有化解，但相对于之前，对纠纷化解有推进。不少矛盾纠纷是日积月累的结果，解决起来不可能一蹴而就，调解周期不会特别短。在达成解决方案之后，还应关注任务的落实情况，及时跟进和反馈调解结果，确保调解工作的有效性和可持续性。

三 人民调解的PERMA模式案例与分析

（一）案例背景

该案例是一起婚姻家庭混合财产分配的纠纷。李某再婚后一年左右，因患病被婆家赶出门，并在随后的拆迁财产分配中被拒绝给予应有的份额。面对家庭破裂和财产损失的双重打击，李某陷入了绝望和无助的境地。此时，她找到了陕西广播电视台《帮忙有一套》节目人民调解委员会，希望获得帮助。

（二）调解过程与PERMA模式应用

在该案的调解流程中，全面体现了PERMA模式的五个维度，通过具体的实践策略，逐步引导当事人从情绪低谷走向理性协商，从权益主张走向关系修复，最终实现纠纷的实质性化解与当事人生活状态的根本改善。以下结合调解实际进程，分别阐述PERMA各要素在该案中的具体应用机制与效果。

表1 PERMA模式在调解案例中的应用

说明：本表格为笔者根据陕西广播电视台《帮忙有一套》节目中案件调解过程制作。

1.唤起积极情感

调解员在初次接触李某时，发现她头发凌乱，穿一身破旧的棉睡衣，情绪极度低落，对未来充满悲观情绪。调解员通过耐心倾听和共情表达，逐渐让李某感受到被理解和支持。同时，调解员不断鼓励李某，让她相信自己的权益可以得到维护，疾病能够治愈，生活仍有希望。这种积极的情感支持为后续的调解工作奠定了良好的基础。

2.促进各方参与融入

在调解过程中，调解员主动与纠纷相关方多次沟通联系，积极走访，充分了解李某家的情况以及当地的拆迁政策等，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。在确定了调解方向后，充分尊重李某的意愿和诉求，鼓励她积极参与调解方案的制定，帮助她明确自己的权益和期望。这种参与融入的过程，让调解员更加同情李某的遭遇，愿意努力为其争取合法的权益，同时李某的参与融入也增强了她自身的自主性和掌控感，提高了她对调解结果的认同度。

3.连接社会关系

调解员意识到，李某的困境不仅涉及财产分配问题，还涉及家庭关系的破裂和社会支持的缺失。因此，调解员在调解过程中积极联系当地政府有关部门、社区、妇联组织等，为李某提供经济困难救助、政策支持以及免费的法律援助和心理咨询。这些努力不仅为李某提供了实质性的帮助，也让她感受到了社会的温暖。

4.建构共同的意义

在调解过程中，调解员引导李某和婆家双方共同回顾过去的家庭生活，寻找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。通过建构共同的意义，即回归正常生活和依法公平分配的重要性，调解员帮助双方形成了对纠纷化解的新的认知和理解。这种共同意义的建构为双方和解提供了重要的心理基础。

5.重视解决方案和任务达成

经过多次调解和协商，李某最终得到了应分的拆迁财产。调解员还协助李某办理了相关手续，确保她能够顺利获得财产。之后几年，调解员也一直关注李某的动态，几次到医院探望，直到其病情好转，在其购房时帮忙联系开发商减免价款，使其有了容身之地。后来，李某开了一家理疗按摩店，精神状态和生活环境都发生了巨大变化。通过对解决方案的落实和任务的跟进，此次调解不仅妥善化解了一起婚姻家庭纠纷，更取得了超出预期的社会效果。

（三）案例分析

该案例生动展现了PERMA模式在处理复杂纠纷中的独特价值。与传统调解方式相比，该模式不仅关注纠纷本身的解决，更注重当事人的全面恢复与发展，实现了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的有机统一。

从调解过程来看，通过五个维度的系统性干预，创造了显著的转变效果。在情感支持方面，持续的正向导引使当事人的负面情绪得到明显转变，这种心理重建为后续工作奠定了重要基础。在权益保障方面，调解采取了阶梯式实现路径：先确保基本生存需求，再争取财产权利，最后支持个体长期发展，这种循序渐进的策略有效避免了当事人的不适应。特别值得注意的是，调解产生的溢出效应。当事人不仅获得了法定权益，更完成了从“依赖型受助者”到“自主型经营者”的转变，这一转变过程充分展现了PERMA模式的核心优势——将纠纷化解转化为个人成长的契机。

从理论层面看，该案例验证了积极心理学在调解实践中的适用性。调解员通过动态调整PERMA要素的组合方式，在调解过程前期侧重情感支持（P）和社会连接（R），在调解过程中期则强化各方参与融入（E）和意义建构（M），最终在调解后期实现成就达成（A），这种灵活运用确保了干预的针对性和有效性。

结论与展望

社会治理最好的方式是“与群众的共同利益保持紧密一致”。本研究之所以将PERMA理论植入人民调解实践中，作为高质量推进人民调解工作的尝试路径，正是为了发挥人民调解的建设性功能，助力于构建共建共治共享的社会治理格局。

评判一种社会治理方式好坏的根本方法，要看其是否符合公共利益的需要，高质量推进人民调解，不仅要有利于调解工作自身的健康发展，也要有利于使之“成为促进整个社会良性运行和正常发展的工具或手段”。人民调解的PERMA模式实践，有助于实现人民调解的建设性功能，这种基于共同意义的积极的多元参与并融，不啻为加强与创新社会治理的有益实践。